【息息相關】夕陽行業

分析師認為,最近關於某些貴賓廳負責人被逮捕、廳會倒閉的消息或許並不完全代表著澳門博彩中介人的末日,這一行業在重組後或能繼續存在,但可能意味著博彩業未來恢復到疫情前水平的機會微乎其微。 

文:黎祖賢 


博彩中介公司太陽城集團主席周焯華兩年前曾說過:“明年……至少不會比今年差。”繼2019年澳門博彩收入輕微下跌3.4個百分點,他對太陽城2020年及之後的業務依然充滿憧憬。當時,無論是周焯華,還是業內其他人士,甚至整個社會,幾乎沒有人會想象到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會帶來經濟和金融浩劫,並衍生一系列事件,令博彩中介人行業產生恆久的改變。 

周焯華跌落神壇後的數周,城中多家由不同博彩中介人經營的貴賓廳相繼宣佈倒閉,情況如雪球般,越演越烈,這一行業似乎終於失去了幸運之神數十年來的眷顧。要知道,澳門作為中國國土上唯一一座允許博彩活動的城市,中介人誘使內地豪客到澳門的賭枱上大肆揮霍並從中賺取豐厚利潤。 

去年11月下旬,周焯華等11名嫌疑人因涉嫌洗錢和經營非法博彩集團在澳門被逮捕和拘留。在東窗事發前不久,內地城市溫州政府對周焯華發出了逮捕令,指控他從事跨境非法博彩活動和非法網絡博彩活動。這個在高峰時期曾擁有17間貴賓廳的太陽城集團於12月1日關閉旗下所有廳會。本地最大型博彩中介公司的倒閉對整個行業帶來了衝擊,分析人士用“瓦解”一詞來形容:據報導,本地六大博企中已有部分企業叫停了與博彩中介人之間的合作。 

永利澳門有限公司證實,於2021年底結束與所有博彩中介公司的合作,這將“有利於本澳未來長遠健康發展”。據了解,新濠博亞娛樂有限公司和金沙中國有限公司亦將跟隨這一做法。至今為止,只有澳門博彩控股有限公司表示將繼續與博彩中介公司的合作,至少直至現時雙方協議屆滿。 

本地另外一家大型博彩中介公司德晉集團也宣佈,關閉旗下部分貴賓廳,因“個別娛樂場” 暫時停止雙方的合作關係。記者向行業監管機構博彩監察協調局查詢博彩運營商與博彩中介人合作的最新情況,但截至發稿前,仍未收到回覆。 


“政府應當澄清博彩中介人合法行為和活動的規定。一旦清晰地了解當中的法律法規,我們就能夠避免任何非法行為。”資深中介投資者林繼光表示 

清晰的信息與不確定性 

“我們認為,政府發出了清晰的信息,博彩中介人主動向內地居民推廣博彩活動,例如信貸、外匯轉賬等行為,都不被容忍,”券商摩根大通最近發表研究報告評論道,“在我們看來,這不僅削弱了博彩中介人將VIP賭客帶到澳門等司法管轄區耍樂的能力,還將促使娛樂場運營商重新考慮與博彩中介人之間的關係或聯繫,尤其是在博彩牌照續約這一關鍵時期。” 

本地資深博彩中介人投資者兼代表林繼光認同政府無須直接向六家博彩運營商發出任何指示,營運商也將自行結束與博彩中介人的合作關係,鑑於博彩牌照將於2022年6月屆滿。“博企牌照續期將至,加上貴賓廳在過去兩年疫情期間的慘淡表現,不難理解某些博彩運營商決定結束與博彩中介公司的合作,只是為了保險,”他說。 

“若未來出現任何變化,博企可能恢復有關合作。在現時充滿不確定的環境中,他們只是希望避免任何風險,”林繼光還提到了澳門終審法院最近的裁決,即博彩運營商須與博彩中介人分擔貴賓廳存款的責任,這也被視作促使某些運營商結束與博彩中介人合作關係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指出,行業現在處於“混亂和恐懼”階段,“政府應當澄清博彩中介人合法行為和活動的規定,一旦清晰地了解當中的法律法規,就能夠避免任何非法行為。” 

博彩中介人行業陷入動盪數周後,行政長官賀一誠直到12月底才公開表示,當局“沒有干預”博彩運營商和博彩中介人之間的合作,並指出本地法律沒有要求持有賭牌和副牌的博彩營運商在娛樂場內開設貴賓廳。另一名政府官員,經濟財政司司長李偉農也在12月底評論說,若本地博彩中介人遵守澳門法規並​​尊重其他司法管轄區的規定,就能夠繼續經營。 

自2021年3月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被行業觀察人士認為改變了遊戲規則。該修正案對任何“組織”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參與國(境)外賭博的行為明確規定為刑事犯罪,並加以5年至10年徒刑等處罰(更多詳情請參閱本期專題報道中,由內地法律學者兼檢察官撰寫的學術論文)。 


“面對內地現時的變化,他們可以再次瞄準東南亞市場及附近的香港市場。”博彩行業專家馮家超認為。 

醞釀多年的動盪 

儘管博彩中介人行業直到過去數周才加快分崩離析,但對該細分市場的打擊可以追溯到若干年前。 自從內地開展反腐倡廉、加大力度控制資本外流,同時政府多年來持續加強監管,導致博彩中介人板塊不斷萎縮。博監局數據顯示,至2021年初,持牌博彩中介人的企業或個人數量降至85,較2020年減少了10家,自2013年235名持牌人開始錄得連續八年下降。 

最近爆發的一系列事件讓人感到迷茫:由曾經壟斷博彩業的已故大亨何鴻燊於1980年代首次創建的本地博彩中介人系統是否仍有未來?在馮家超看來,本地博彩中介人必須調整他們的商業模式。 

 “在1999年回歸之前,澳門的博彩中介人大多前往日本、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南亞國家,並吸引當地豪客到澳門賭博。”這位澳門大學博彩研究所所長指出,“面對內地現時的變化,他們可以再次瞄準東南亞市場及附近的香港市場。” 

曾經擔任澳門立法會議員的馮家超相信,澳門貴賓廳不會因最近的變化而消失,因為博彩業必須為不同的顧客群體提供不同的產品。“至少由博彩運營商直接管理和經營的貴賓廳將繼續存在,”他補充道。 

新加坡風格 

另一位來自澳門大學的學者蕭志成相信,本地博彩中介人行業能夠繼續,但需要進行大規模改革。這位專注於博彩和旅遊研究的商業經濟學副教授表示,行業未來或將進一步借鑒新加坡的國際市場中介體系,即中介人可以組織豪客到娛樂場耍樂的行程並為賭客提供信貸服務,以賺取佣金,但他們將接受比澳門體制更嚴格的監管和審查。“他們只能成為博彩推廣中介,為娛樂場帶來顧客,卻非參與貴賓廳的經營,”他補充道。 

儘管與博彩中介人有關的報導極少,但政府最近就2021年9月至10月期間進行的《博彩法》公眾諮詢發表報告並指出,未來將收緊對博彩特許營運商和中介人進行的審查。 

澳門理工學院博彩旅遊教學及研究中心曾忠祿教授也認為,博彩中介人可以為內地以外的其他司法管轄區顧客提供服務,因為現時跨境業務是不可行的。 


“公眾需要審視對博彩收入的期望。” 學者蕭志成相信。 

2019年峰位 

 “鑑於中央政府近年致力打擊跨境賭博活動,加上疫情大流行,在最近發生的諸多事件之前,博彩中介人的活動已出現萎縮。”曾教授補充說,“因此,貴賓廳的關閉在短期內可能不會對本地博彩業的表現造成巨大影響,但從長遠來看,此事將嚴重影響博彩收入,奢侈零售和酒店業等行業也將受到牽連。” 

“本地博彩業將繼續朝著健康穩定的方向發展,但目前博彩業要恢復到疫情前水平的難度極大。”他指的是2019年錄得2,924.6億澳門元(下同)博彩總收入的記錄。 

雖然中場業務在整體博彩收入所佔的份額從2010年代初的不到三成,一路攀升至2019年的 53.8%,繼而在2021年首三季度錄得65.2%的佳績,但正如分析師指出的那樣,中場業務的增長主要是貴賓廳收入暴跌所致,然而博企直接管理的貴賓廳業務僅佔了一成至兩成。博監局數據顯示,在2010年代初,貴賓廳收入佔澳門博彩總收入的七成以上,每年可創造超過2,000億元收入,但至2019年,貴賓廳收入下降至1352.3 億元,僅佔46.2%。 

投行Sanford C. Bernstein 最近發表研究報告指出,在博彩中介人缺席的情況下,15%至30%的貴賓廳業務將轉為由博彩運營商直接提供的高端中場業務和直接貴賓廳業務。但該行補充說,根據目前的基本面,在後復甦時代,博彩收入可能只能恢復到2019年的69%至79%,或介於2,018 億至2,310 億元之間。 

澳門大學蕭志成對此表示認同。他指出,行業“難以”再次實現2019年的業績,更不用提重現2013年3,607.5億元的輝煌,且博彩中介人的貢獻將很少或根本沒有。“沒有人能夠明確未來的發展,但我認為,至少未來五年內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說,“公眾需要審視對博彩收入的期望。” 


“本地博彩業將繼續朝著健康穩定發展的方向發展,但目前博彩業要恢復到疫情前水平的難度極大。” 博彩專業教授曾忠祿說。 

資金短缺 

博彩收入的萎縮對特區公共財政產生了潛在影響。作為本地公共財政的依賴,博彩稅收入約佔政府總收入的七成至八成。目前,澳門娛樂場博彩總收入的直接稅稅率為 35%,但出於公益和社會文化事務的目的,娛樂場還需繳納其他稅項,故娛樂場博彩總稅率為39%。 

澳門特區政府近幾年的年度財政支出約為每年1,000億元。分析人士指出,如果目前的情況保持不變,澳門每年的博彩收入必須至少達到2,000億元,才能平衡預算。例如,政府2022年度的財政預算預計年度博彩總收入將達到1,300億元,要平衡預算,則必須再次從財政儲備中撥出303.4億元。  

過去兩年,當局已從財政儲備中撥出約1,000億元。截至2021年9月,澳門政府仍擁有6,500 億元儲備,可用於公共財政。“澳門要做的是加快非博彩業的發展,”澳門理工學院曾忠䘵教授認為。 

當被問及博彩中介人業務萎縮對博彩收入和公共財政造成的影響時,澳門特區行政長官賀一誠12 月底表示,如果未來12個月的疫情能夠保持穩定,那麼澳門可在2022年實現年度博彩收入1,300 億元的目標。博監局公佈最新數據顯示,2021年首11個月,澳門娛樂場總收入為789 億元,按年增長49.9%,但僅完成了1,300 億澳門元目標的60.7%。 

蕭志成亦相信,即使博彩中介人行業對博彩收入貢獻甚微,甚至是零貢獻,2022年1,300億元的目標仍屬可行,“一部分貴賓廳收入將轉移至由博彩運營商直接營運的高端中場細分市場或貴賓廳”。 

“由於香港和澳門可望在2022年恢復部分往來,只要疫情保持穩定,這個在疫情前為澳門博彩業貢獻了大約20%收入的香港市場有機會對博彩行業產生積極影響,”他繼續說道。自新冠肺炎疫情兩年前爆發以來,澳門就只與內地維持免隔離的出入境政策。 

此時此刻,博彩中介人只能靜待未來。“我們將遵守政府的要求,”資深中介投資者林繼光說, “即使政府說這是行業的末日,我們也只能接受。” 


重置遊戲 

內地一名法律學者兼檢察長表示,隨著內地最新刑法修正案跨境實施,澳門整個博彩業都必須重新考慮進入內地市場的方式,從娛樂場運營商到博彩中介企業。 

江西省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張國軒發表題為《內地跨境賭博犯罪的具體適用及對澳門博彩業的影響》的學術論文並在文中闡明了以上結論。該論文被收錄在澳門理工學院出版的學術期刊《世界博彩與旅遊研究》二一年第二期中。 

張國軒在文中指出,2021年3月生效的最新版刑法在現有兩項專門針對參與博彩活動和開辦賭場牟利的罪行的基礎上,專門設立了適用於“組織”內地居民到境外參與賭博活動的新罪名。他寫道:“(新增的罪名)標誌著司法管轄區從單純的內地擴展到內地以外地區。” 

“內地認定跨境賭博犯罪的方式,以內地的法律和規定為依據,不受澳門法律法規的影響,”該法律專業人士強調,“澳門博彩業的投資者和經營者應清楚把握內地法律法規的變化,及時調整其經營策略和模式以適應新環境。” 

貴賓廳與中場博彩收入(2011年至2021年) –  十億澳門元  

貴賓廳與中場博彩收入(2011年至2021年) – 百分比  

資料來源:博彩監察協調局 


個人非企業 

例如,該論文說明了博彩中介人,即特區政府所謂的博彩運營商,過去吸引內地賭客的做法“不再可行”。 

“過去,某些博彩公司到內地設立代表處,旨在吸引更多內地賭客,”他繼續闡述,“這種做法顯然違反了現時列明的規定和法律。” 

“在向內地玩家提供信貸後,澳門的博彩中介人或運營商也不太可能甚至無法收回債務。”文章寫道。雖然過去有澳門博彩企業成功證明了自己不知道玩家將信貸用於賭博目的,透過內地法院向賭客成功追討債務的案例,但他認為,在新法規定下,博彩實體勝出訴訟的可能性已經“接近於零”。 

張國軒還指出,內地這些涉賭犯罪的肇事者只能是個人,不能是企業或實體。“對於實體的犯罪行為,內地只會追究實體的法人或其他負責人的責任,”他解釋說。 

“肇事者必須是組織者,而非一般的參與者,他們在跨境賭博活動的規劃、決策、領導和指揮中發揮著關鍵作用,”該文補充道。 


年份 博彩毛收入 (千澳門元) 貴賓廳收入 (千澳門元) 中場收入 (千澳門元) 貴賓廳 收入佔比 中場 收入佔比 
2011年 267,867 196,126 71,741 73.2% 26.8% 
2012年 304,139 210,850 93,289 69.3% 30.7% 
2013年 360,749 238,524 122,225 66.1% 33.9% 
2014年 351,521 212,535 138,986 60.5% 39.5% 
2015年 230,840 127,818 103,022 55.4% 44.6% 
2016年 223,210 118,960 104,250 53.3% 46.7% 
2017年 265,743 150,673 115,070 56.7% 43.3% 
2018年 302,846 166,097 136,749 54.8% 45.2% 
2019年 292,455 135,228 157,227 46.2% 53.8% 
2020年 60,441 26,280 34,161 43.5% 56.5% 
2021年首三季度 67,787 23,590 44,197 34.8% 65.2% 

資料來源:博彩監察協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