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生活】嬰兒潮

作为世界上生育率最低的城市之一,澳門能夠如何鼓勵居民生育更多孩子? 

文:黎祖賢 


Christina於兩年多前結束單身生活並已踏入人生的新篇章。“我們去年還收養了一隻小貓咪,所以現在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現年20多歲的Christina和丈夫仍未考慮為家庭增添一名新成員的可能性,“我們還年輕,而且現階段我們都忙於工作和其他日常瑣事,確實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照顧嬰兒。”在本地一家大學擔任行政人員的Christina透露,“再加上,父母也沒有因此向我們施加壓力。” 

Christina的故事在這座城市早已司空見慣,與父母一代形成鮮明對比,年輕一代不太願意建立一個大家庭,甚至拒絕生育。特區政府數據顯示,澳門出生率自2014年以來一直呈下降趨勢,2020年僅錄得8.1‰,較2019年下跌0.8個千分點,是2006年(同樣為8.1‰)以來的最低年度水平。 

去年全年新生嬰兒共5,545名,按年減少7.3個百分點,是2010 年以來的最低數字。另一組數據顯示,2020年的總和生育率,即各年齡別婦女在特定年份的生育率總和,跌至0.89,低於 2019 年的0.93,是 2004 年以來的最低值。根據聯合國標準,假設沒有移民進出,一個城市或國家的總和生育率至少要達到2.1方能確保城市人口的穩定和可持續性。 

“毫無疑問,時下的年輕夫婦和新婚夫婦都不太願意生孩子,”代表澳門婦女聯合總會(下稱“婦聯”)的立法會議員黃潔貞表示。婦聯於2019 年進行了《澳門居民生育意願調查》,訪問了1,300多名18至50歲的本地居民,發現整體居民生育意願分數為四點六九分(十分為滿分)。受訪者認爲影響生育意願的三大因素包括:居住空間不足、育兒開支大及工作繁忙。 

低生育率將導致本地勞動力萎縮、影響城市經濟發展。黃潔貞認爲政府應制定“更全方位且多層次的短、中、長政策”,為鼓勵生育營造有利的環境。她提議:“近年育兒成本提高,加上疫情對經濟的影響……建議當局可多參考外地做法,研究提供家庭生活補貼、育兒津貼、家庭照顧者津貼等措施的可行性,舒緩家庭經濟壓力,提高家庭生活品質。”黃潔貞認為,政府還可以進一步完善相關的勞工政策,鼓勵企業落實家庭友善措施,例如延長產假、親職假和產檢事假等。 

空間不足 

社會工作局與政策研究和區域發展局今年發表聯合書面聲明介紹本地鼓勵生育的政策。聲明稱,澳門居民享有的生育津貼從2012年的1,000澳門元增加至5,418澳門元;去年修訂《勞動關係法》,男性僱員有權因成為父親而享受五個工作日的侍產假,女士的有薪產假由目前的56日調升至70日。 

“澳門近年來出生率較低,導致人口老齡化、勞動力短缺、學生人數下降等問題,給社會的長遠發展帶來挑戰。”聲明指出,“因此,政府將以現有政策為基礎,從澳門整體發展出發,研究實施更多鼓勵生育的政策和措施的可能性。” 

立法會議員李振宇則認爲,解決住房問題對提升居民生育意願起著關鍵作用。“居住空間不足是影響居民組織家庭及生兒育女的重要因素之一。行政長官早前亦表示房價太高影響適婚男女的生育意慾,”他指的是賀一誠今年4月列席立法會答問大會中的講話。李振宇提議,政府可先完善經屋政策,回應年輕家庭的住屋訴求;例如,政府可以考慮給予生育的經屋居民換樓機會,為其家庭發展創造空間,此外,當局還應調整未來經屋建設的戶型比例。作爲未來數年本地公共房屋供應量最大的五塊新填海地塊之一,新城A區計劃興建的24,000個單位中,85%為兩房廳單位、10%為三房廳單位和5%的一房廳單位。“考慮到經屋的居住面積,可能不利於政府鼓勵生育的舉措,因此政府可適度增加三房廳單位比例。”李振宇補充道。 

全球問題 

並非只有澳門陷入生育率下跌的困境,這是一項全球現象。為了緩解出生率暴跌造成的影響,北京政府5月底宣布,中國内地夫婦將享有最多三個孩子的政策。獨生子女政策自1980年實施,目的是控制國家不斷增長的人口數量,至 2016年被撤銷。去年發表在主要醫學期刊《Lancet》上的一項研究表明,全球人口呈增長趨勢,但增速較慢,並將在2064年達到頂峰。受新生兒數量減少影響,全球人口會在世紀末時下跌到88億,即減少約10億。 

於此同時,金融通訊社彭博社3月份發表的社評聚焦全球生育率低的問題,並指出:“人口減少是全球面對的主要問題之一,尤其是發達國家,社會甚至未有就此展開討論,更不用說提出解決方案了。”根據美國​中央情報局出版的調查報告《世界概況》,澳門是世界總和生育率最低的地區之一,在227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倒數第四。台灣、韓國和新加坡,乃至整個南亞和東南亞經濟體都錄得較低的生育率,中國的另一個特別行政區,即香港,僅比澳門高出一位,位列第223 位。中國内地的生育率為1.6,列第185位,位居非洲國家之後。 

 “一對男女是否結婚、是否生育,這些全屬個人選擇和個人權利。”三十多歲的澳門公務員Anne認爲,“正如人們應否接種新冠疫苗一樣,政府可以竭盡全力地推動和鼓勵生育,但不能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情。”她與交往了十多年的男友同居,並表明兩人已達成了共識,即不結婚也不生育。“我們對目前的簡單生活感到十分滿意,”她說,“我有一些朋友和家人卻認爲,當我們日漸老去,將改變主意,但這仍未發生——我認為這不會發生。”由於兩人都有穩定的收入並擁有共同的住所,不生孩子的決定只是他們的個人意願,“我們都不喜歡孩子,老了可以到養老院,無需依賴孩子,”她說,“看到澳門和全球現正發生的事情,我認為沒有必要將新生命帶來這個世界。” 

地緣政治考慮 

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助理教授陳建新認爲,當城市的經濟水平發展達到一定水平後生育率下降是“正常”。“我不認為低生育率將在短、中期内對澳門經濟發展產生重大影響,”他補充說,短期內的新生兒數量減少將對澳門的文化傳承造成影響。 

“勞動力短缺可以透過輸入勞工解決,因為澳門一直依賴外地僱員,他們現在佔澳門勞動力的四分之一以上,”他解釋說,“某些人口老齡化的問題,比如養老問題,也可以通過與中國内地合作得以解決。” 

已為人父親的陳教授認為,澳門的教育和醫療體系相當發達,已經與國際接軌。 “問題在於,某些居民可能沒有意識到澳門體制的健全且完善,故此,政府應向公眾進一步推廣本地教育和醫療保健系統的優勢,以提高生育率。”他指出。 

儘管如此,相信至少在未來數年内,本地生育率仍可能徘徊在較低水平。 “過去的多項研究表明,經濟低迷會對人們的生育意願產生負面影響。” 這位學者說,“更不用說疫情大流行造成的經濟動盪,加上地緣政治風險,即中國與美國等西方國家之間的緊張局勢,對人們的生育意願影響更大,因為這些不確定元素都或會抑制兒童未來的發展。” 

Christina仍不認爲生育具緊迫性。“我們將有一個孩子,但不是現在,可能是以後,當我們有更多財富的時候。我們希望給他或她最好的。”她說。